现代教育与江湖文化的对决

2015-11-05 11:45:10 新丝路杂志 0

 

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从“大成至圣先师”孔子开始,在几千年的中式师道传承中,形成了相对完整有序的治学规范和师徒关系。然而,近代以来,或许是由于西方教育模式的引入,这种关系悄然发生着变化。近期,一则“人大教授与新招硕士断绝师生关系”的新闻,让相对小众的“师道江湖”进入公众视野。相比于师生之间的是非纠结,让更多人深究的,是这段师生公案折射出的国内高校研究生教育现状。

 

一封“断绝师生关系”公开信引发的关注

这次闹得沸沸扬扬的老师“清理门户”事件,大致要从9月20日前后说起。9月20日,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孙家洲发布公开信,申明要断绝与新招硕士生郝相赫的师生关系,原因是学生郝相赫在朋友圈发布的微信“居然对北大阎步克教授、人大韩树峰教授无端嘲讽”。对此,该学生发表“情况说明”进行反驳,不久又收回“情况说明”,并进行道歉,事后,校方则表示将按程序处理。

原以为事情就会到此结束,但事情并没有就此告一段落。相反,在媒体的曝光下,各种评论、猜测纷至沓来。有人对双方各打五十大板,认为做法都有欠妥的地方:郝相赫的问题在于自身学术能力尚有不足便口出狂言,且质疑前辈的口吻令人反感;而孙教授严谨的态度值得称道,但公开断绝关系则有失导师水准,导致双方都“没有台阶好下”。

“郝同学只是一个刚由本科升入研究生学习的新生,在学术评议中表现偏激甚至轻狂,是难免的,这可以视作‘新生不适症’,导师应当多一份理解和宽容。”学者肖鹰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郝相赫同学的出位言论,大凡看过的人想必自有公论,不必重复。尤其是对于作为人文学科的历史学而言,这些言论在道德上的污点属性不言自明。

犹太裔思想家施特劳斯在《自然权利与历史》中指出:现代社会的核心危机是“价值与事实的分离”——科学研究往往只在乎事实是什么,而对价值规范性问题选择视而不见,从而导致了现代价值观的相对主义混乱。人文学科的最大的特殊性也正在于:在一个“价值与事实分离”的时代里,人文学科恰恰不可能放弃自身赖以存在的人文关怀和价值坚守。正因如此,布鲁姆在《走向封闭的美国精神》中宣告了大学应有的使命——正是在危机四伏的现代社会里提供古典价值最后的避风港。大学没有理由成为脱离社会的象牙塔,但大学(尤其是大学人文学科)应当也必须在价值关怀上担当整个社会的精神高地。“古来世运之明晦、人才之盛衰,其表在政,其里在学。”如果放弃了对于道德品质的反复申说,大学也就失去了它最本来的职守。在这个意义上,郝相赫的出位言论虽然“没有违反组织纪律”,但却违背了人文学人应有的道德秉性和“行业规则”,属于自取其咎。

对于学生的轻狂态度,导师更应该理性平和地予以批评教育,并从促进学生学术思想深化的角度加以正面引导。而孙教授对学生“公开断绝关系”的行为,不仅忽视了学生的学习权益和未来发展,并在客观上将此事激化升级为公共事件。但是,用孙家洲教授在声明中的话说,“学界自有学界的规矩”。郝相赫的行为,不仅是表达不当的个人道德问题,而是触碰了这些“学界自有”的游戏规则和运作逻辑。然而,作为刚刚研究生入学不到两个礼拜的大连外国语学院的本科生,郝相赫究竟是否清楚这些学术界内部规则的道义依据、适用范围和可能的处理后果?这就好比杨过从桃花岛来到了全真教这样的“名门正派”;他在全真教确实顽劣不堪、坏了规矩,罪有应得,应当被逐出门墙,但是这或许并非是存心为之,而恰恰是外部人对于这些内部规则的不适应造成的。然而,一个现代大学为什么需要和全真教一样用“清理门户”的规矩来组织?我们需要追问的是,这些不成文的规矩是什么样的规矩,为什么触碰了这些规矩就要付如此惨痛的代价,这些规矩又是怎样在学术界内部形成并发挥作用的。

 

“师生公案”折射高教研究生教育现状

不管最终事情如何解决,在不少人看来,比起表面的“无端嘲讽”与“公开断绝关系”,更有意味的是这一段“师生公案”折射出来的高校研究生教育现状。据某知名大学教授介绍,高校导师与学生师生关系的确立,各大学、院系会略有不同,有分配与双选两种机制。

“但正常情况下,不论出自于哪一种,特别是由于学术态度不相融洽造成的师生更换,是正常的。但这种更换,是平和地在院系内部进行,是正常的教学行为,几乎不会成为公共事件。”该教授称。

这次的“师生断绝关系案”,让这类师生的情况更换出现了例外。肖鹰分析,以孙家洲教授的执教资历,不会不知道研究生培养中的常规师生更换机制。师生学术旨趣不合,做相应调整,是有利于学生培养的。但是,令人遗憾的是,孙教授却在不走研究生培养程序的前提下急迫处置,把研究生培养中的常态事务恶化为教学危机。

 除此之外,由于事件中还提到的阎步克、韩树峰等教授,他们实为当今史学界的权威人物,因此亦有人猜测,有些学术圈内斗严重且存有门户之见,孙家洲“断绝关系”一事便有可能成为佐证:避免因郝相赫的言论惹上麻烦,“开罪”学术权威。现在的学界似乎很江湖,评论者说。

据孙家洲教授公开信称,在他发表公开信之前,郝相赫已删除了“狂言”。这是学生纠错的表现,导师应当给予善意理解,但孙教授仍然坚持‘决生’,而且向学界公开表示“极其震怒”的态度。孙教授处置此事如此激烈,令人很难相信是在维护学术道义,而不是竭力避免冒犯“权威尊严”。从孙家洲教授对郝相赫同学否定前辈学术地位“极其震怒”,将该生认定为“狂徒”的事情来看,应当说这是当下中国学界整体缺少学术研讨精神和学术批评气氛辐射到了师生关系中。显然,因为缺少师生平等的学术争议意识,孙教授才会对学生敢于藏否自己首肯的权威学人感到“忍无可忍”。

亚里士多德的名言“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至今依然掷地有声。《师说》当中“师不必不如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的教诲我们更是耳熟能详。师生之间一方面应当有热烈的交流、争论甚至冲突,另一方面应当依然保持尊敬和友好的个人感情——甚至是越争论,越尊敬;越冲突,越友好。这种二律背反看似难以实现,但其实是因为,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都基于的是对于学问本身的单纯热爱和真诚坚持。这也正是上述诸位大师学者得以“风义平生师友间”,并最终合力造就了民国这座思想文化高峰的原因所在。

中国传统语境中历来盛行“尊师重教”的传统,然而现代大学教育的首位是以平等、开放和多元为导向的自由讨论环境。“师承”的古典价值如果试图安放在现代大学教育的制度安排当中,那么这种价值的体现方式和运作逻辑本身就需要进行“创造性转换”;而非墨守保守的既定程式,成为现代主流价值所必须去超克的对象。这种创造性转换的关键,恰恰在于现代的学问样式所坚持的“独立精神,自由思想”——对真知和真理的真诚热爱与开放讨论。我们期待一种建立在中国古典文教和现代大学设置之上的“新师承”:一种既尊重个人权利、符合契约精神,同时又能够发挥言传身教的积极因素的新的师生关系。这样的师生关系图景,或许才是避免郝相赫事件再度上演,并切实改善当代中国大学教育现状的治本之策。

 

有关“师承关系大讨论”的余声

后来,在当事人双方均几乎保持沉默的情况下,“师生公案”仍在网上引发更大范围的讨论,话题涉及近代引入的西方教育制度乃至中国传统的师承关系。研究生小陈就认为,人大“断绝师生关系”事件,从某种程度上说,也可算作是近代西方教育制度引入后,与中国传统观念中“师徒父子”关系的冲突导致。

“来学校读研,是交了学费的,涉及教育责任问题;而传统的师徒关系是旧时的一种社交关系。基本上,目前中国的研究生教育还处于传统师徒和教学关系的融合阶段。”小陈半开玩笑地说,“这个事件,就是一个较真的老师和一个比较‘作’的学生之间的撕扯,并在互联网时代被看客放大了。”

 正如小陈所说的“旧时师徒父子关系”,在当今学界似乎也并未根绝。另一位研究生说,确定导师后,学生一般都会找时间去“拜见”,这里边固然有礼貌的成分,但在某些研究领域,也多少带有些许划分学术门派的意味。

面对研究生培养过程中产生的问题,导师究竟应该如何自处?“学界一些领域,导师没有担当,学术上唯权威是重,恪守门户之见,这样的状态,可能不可说不严重。”肖鹰颇为担忧地表示,孙家洲本次的态度,让人看到中国研究生教育中封建家长式的师生意识的浓重阴影。所谓“断绝师生关系”实质上是以“清理门户”的宗法准则对待自己视为异己、另类的学生。“做教授指导学生,不是做师父收私家门徒,现代正常的师生关系,是亦师亦友,是学术道路上的异代同行者”。

某种程度上,有争议更能碰撞出思想的火花,师生学术发展才更有生气和动力。“在研究生教育中,导师不仅应当做一个勤恳的教导者,同时也应当是一个懂得倾听学生意见的合作者。学海无涯,导师无论多么博学和权威,相对于学生,并不是知识和思想的绝对拥有者。导师倾听学生意见,不仅是深化教学的需要,而且也是导师保持学术创新机能的需要。”

   

 

本文来源:新丝路杂志 作者:高雁妮 阅读:统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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